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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烟锁长堤柳 剑飞残月天

作品:银剑恨 作者:黄鹰 分类:黄鹰小说 字数:29 更新时间:2020-03-04 15:27
  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
  月色苍白,长堤苍白。
  沈胜衣一身白衣,独立在月色柳影之中。
  人与绿柳俱瘦。
  风吹,柳舞,人也似要凌波飞去。
  人毕竟并未被风吹走,雾却已随风飘来。
  烟雾。
  烟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  这个人也是一身白衣,头上一顶白范阳笠子,低压眉下,遮去了一大截面庞。
  这个人身材同样瘦长,右手低垂,左掌一支长剑。
  绿鲨皮鞘,黄金套口,剑长足有六尺,名符其实,的确是一支长剑。
  这个人一移步,地上就是两个脚印,一个圆洞。
  敢情这支剑还是这个人的手杖?
  这个人走得很小心,脚步起落,一点儿声息也没有。
  这个人从沈胜衣背后走来。
  沈胜衣竟似完全没有觉察。
  七丈已走过,还差一丈。
  一丈对别人来说也许仍远,对这个人来说,却已足够有余。
  别人的剑不过三尺长。
  这支剑,六尺!
  这个人立即收步。
  沈胜衣几乎同时回过身来。
  巧合!
  沈胜衣一笑。
  这个人一怔,手一紧,“哧”的剑鞘入地一尺!
  “六尺剑……”沈胜衣的目光落在剑上,道:“高欢?”
  “认识我?”白范阳笠子冰冷的语声中飞起,露出来的是一张刀削也似的面庞。
  “不认识。”沈胜衣抬手一招,半空的笠子猛的一旋,飞入他的手中,道:“也想不到是你,只不过……”
  “敢用六尺剑的只有我高欢,也只有我高欢能用六尺剑!”
  “可惜!”
  “可惜什么?”
  “高欢一代名侠。”
  “名侠,也是人,名侠,也需要享受的!”
  “可惜!”
  “这次你又可惜什么?”
  “懂得享受的人绝对不会成为一个优良的杀手!”
  “可惜!”
  “你也可惜?”
  “我本来想给你证明一下,但今朝我只想赚上一千两黄金,杀一个价值一千两黄金的人!”
  “这个人二十三四年纪,七尺长短身材,衣白配剑,发长披肩,一如我!”
  高欢一怔。
  “拂晓时分,城东的柳堤上一定没有人,但明天拂晓,这个人一定在柳堤上!”
  高欢的面色在变。
  “如今正是拂晓时分,这里正是城东柳堤。”沈胜衣一笑,道: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!”
  “这个人就是你!”
  “你早已想到,你只是故作不知罢了。”
  高欢两声冷笑。
  “你故作不知,然后才好乘我不备。”
  高欢冷笑两声。
  “十个杀手有九个见不得人,鬼鬼祟祟自是当然之事,怪不得你。”
  “你说够了没有?”
  “急着要赚千两黄金?”
  “不急,但要你少说一点,似乎只有一种办法——”高欢一沉腕,剑鞘入地又一尺,道:“砍掉你的脑袋!”
  “好办法!”沈胜衣大笑,道:“你肯定今朝要杀的人一定是我?”
  “一定是你!”
  “要杀我的人你又可知是谁?”
  “是谁也没有关系。”
  “你不想知道?”
  “谁?”高欢也有好奇心。
  “我!”
  “你?”高欢又是一怔,冷笑,道:“你硬要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亦无不可!”
  “要不要知道原因?”
  高欢沉默了下去。
  “七年前开始,江湖上有十三个职业杀手合成一伙,共同经营杀人的生意,这十三杀手分驻在十三处不同的地方,互通消息,是以被杀的人,南七北六一十三省,不管走到哪一省,前途总有等候着取他首级之人,总难免一死!”
  “例外也是会有的。”
  “但无论如何,这十三杀手的工作效率已称得上空前,有口皆碑,生意当然不少!”
  “人间偏就有这许多仇恨,又怪得谁来?”
  “但七年下来,这十三杀手杀的人实在已经够多,要追究、想阻止的人不是没有,问题是,这十三杀手的本来身份已是一个谜。”
  高欢忽然插口问上一句道:“你也要追究,想阻止?”
  沈胜衣点头。
  “你是在找死!”
  “我早就已活得不耐烦!”
  “我会成全你的!”高欢剑鞘再入地一尺,道:“难得你第一个就找到我!”
  “不是你!”
  “谁?”
  “柳展禽!”
  “断金手、流云袖的滋味怎样?”
  “我还活着!”
  沈胜衣只说这一句就已经足够。
  高欢的目光突然暴缩,道:“那么柳展禽就一定已死了。”
  “驻吴的是柳展禽,驻浙的又是谁?我费了二十八天,用了十四种方法才找出接头的中间人,到此时此刻,才知道是你——高欢!”
  “一宗生意来得太突然,太容易,我早就怀疑到其中必有蹊跷,但,我还是到来!
  沈胜衣道:“千两黄金,到底不是一个小数目呀!”
  “况且,在我从来就没有所谓知所趋避!”
  “你自认必胜?”
  “十五年来我身经大小九十六战,杀人百二十三!”高欢挺起了胸膛。
  “柳展禽不比你少。”
  “我不是柳展禽。”
  “只因为你还活着。”
  “你花千两黄金是请我取你颈上的人头,并不是听你废话!”
  “我没有忘记。”沈胜衣目光一寒,道:“就算是废话,也只还有一句。”
  “说!”
  “除了你,柳展禽之外,还有的十一杀手又是何人?”
  “你可以继续用你自己的方法追查,如果你活得过今天的话!”
  “这一次是无可奈何,毫无疑问,我用的方法远不及由你口中得知来得简单而有效。”沈胜衣语声一顿,道:“我喜欢选择简单而有效的方法!”
  “可惜!”
  “这是第二次说可惜!”
  “舌在我口,话在我心,你并无选择的余地!”
  “未必!”
  “何况首先你还得问一问……”
  “你手中六尺青锋?”
  高欢大笑,道:“你实在是聪明儿童!”剑鞘猛一沉,又再入地一尺,四尺!
  好惊人的腕力。
  他的腕力若是不惊人,也使不动这六尺长剑。
  随即他松开了握住剑鞘的手,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巾,轻拭剑柄。
  沈胜衣没有说话,只是冷眼旁观。
  “呛”的一声,六尺剑突然出鞘。
  沈胜衣连动也不曾稍动。
  白巾轻拭在剑锋之上。
  雪亮的剑锋更雪亮。
  剑光如一泓秋水,连天边的残月一时都为之失色。
  “可惜!”高欢又一声。
  “第三次。”
  “好好的一方白巾只能用上两次。”高欢叹了一口气。
  第一次拭的是剑锋,第二次拭的必然是鲜血。
  染了血的白巾还能再用?
  怪不得高欢可惜。
  他从容将白巾放回怀中,以指轻弹剑刃。
  剑作龙吟。
  “好剑!”沈胜衣脱口一声赞叹。
  高欢眉飞色舞,道:“伴我一十五年,杀人百二十三,剑锋还未缺分毫,当然是好剑!”
  “剑是好剑,只不知道,剑术又如何呢?”
  “你想知道还不容易!”
  沈胜衣不做声,目光更寒。
  高欢一松手,剑忽又入鞘,眼瞳中杀机却已闪动,道:“我杀人向来不问对方姓名,这一次,例外,贵姓?”
  “姓沈,沈胜衣!”
  “沈——胜——衣!”高欢一字一顿,眼中七分怀疑,三分震惊。
  “正是沈胜衣!”
  “用左手剑的沈胜衣!”
  “天下只有一个沈胜衣!”
  “十八岁就与‘一怒杀龙手’祖惊虹战成平手的是你?”
  “是我!”
  “击败金丝燕、柳眉儿、雪衣娘、满天星、拥剑公子的也是你?”
  “也是我!”
  “好!”高欢眼角肌肉猛起了一阵颤动,道:“怪不得柳展禽死在你手,怪不得你有此豪气,怪不得你有此胆量!”
  “还有的十一杀手是谁?”沈胜衣忽又再问。
  高欢一怔,突然仰天狂笑,道:“就凭你‘沈胜衣’三字以为便可以令我俯首听命?令我改变初衷?”
  沈胜衣不答。
  “这样的话,你也未免太不将我高某放在眼内。”高欢面色一沉,道:“不错,你沈胜衣饮誉江湖非比寻常,可是,我高某人的声名也不是轻易得来的。”
  沈胜衣只有闭嘴。
  “高欢二十岁成名江湖,走遍大江南北,十五年来,未逢敌手!”
  沈胜衣也相信这是事实。
  “今时今日来的哪怕是祖惊虹,我也要与他一战,何况是你沈胜衣……”
  “又怎样?”
  “只要你胆敢出手,我一样奉陪!”
  “你不说我就一定出手!”
  “我一定不说!”
  “我一定出手!”沈胜衣双眼逐渐收缩,眯成了一条缝,眼缝中目光闪烁。
  闪烁的目光比剑光还要峻冷,还要凌厉。
  高欢的目光同样峻冷,同样凌厉,手背筋怒突,握剑更紧!
  月落更西,风吹更急。
  柔柔柳丝舞西东。
  染柳烟浓。
  杀气亦浓如烟雾!
  一声长啸突起,漫天烟雾狂飞!
  高欢瘦长的身子箭矢一样射入长空,剑同时闪电般拔出,闪电般击下!
  沈胜衣一笑,白范阳笠子脱手,身形却倒射开去!
  笠子一刹那迎上剑光,中裂,两片,四片,八片,激飞!
  高欢这凌空一击竟然隐藏三式变化,七下杀着!
  六尺青锋竟能施展得出如此迅急、复杂的剑术,高欢的声名,果然不是轻易得来的!
  剑势居然还未绝,飞虹似紧追着沈胜衣的身形!
  沈胜衣身形一变,再变,三变!
  剑势亦紧接三变!
  每一变,每一剑都隐含致命之力,必杀之威!
  幸好,沈胜衣的身形,总是快上了一些。
  他的剑竟还在鞘。
  “拔剑!”高欢一声轻叱,剑势三变再变!
  沈胜衣闪身又避开,一反腕,剑终于拔在左手。
  他用的只不过是一支普通的长剑。
  “还手!”高欢再声轻叱,剑势又再变,飞刺沈胜衣的咽喉!
  剑尖未到,剑气已迫人眉睫!
  沈胜衣这一次可就不听话了,左手剑低垂,箭也似地倒退!
  高欢冷笑,运剑,追击!
  人剑合一,竟似要化作一道飞虹!
  沈胜衣退得更急!
  烟雾中就只见两条人影如飞燕惊虹,穿梭在长堤婆娑柳影中。
  柳枝、柳絮摧落如雨,还未着地又被剑风激起,又被剑锋击碎!
  碎的像创伤之心,碎的像辛酸之泪。
  一片片,一丝丝。
  虽已是春暮,柳色尚葱茏,绿只是浓愁,要是红,岂非成了伤春泪?
  沈胜衣身形倒飞,越过的柳树没有一百,这下却已有九十九。
  柳堤总算宽,柳树只是植在两旁,不过例外也会有的。
  沈胜衣的脑后竟似也长着眼睛,倒退的虽快,背后若是挡着了柳树,总能及时一偏身,从旁边越过。
  比较起来,高欢辛苦得多,吃力得多了。
  在他的眼中,两旁的柳树简直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,一根根凌空拔起,迎面向他撞来!
  谁若是飞马在这绿柳夹道的长堤之上,不免都会生出这样的错觉。
  高欢的身形这下子正是快如奔马!
  他又怎能例外!
  要命的他还是逆风使剑。
  逆风刀一样迎向他的眼睛!
  人的眼睛,总是比其他地方,来得敏感。
  高欢也是人。
  他逐渐觉得眼睛开始发酸、刺痛。
  一棵树在他看来有时竟会变成两棵。
  他仍不罢休,他只希望沈胜衣的身形也有一慢的时候。
  对他来说,一慢就已足够。
  只可惜沈胜衣的身形始终如一!
  一下子他飞上了柳树梢头,惊起了漫天宿鸟,一下子他又掠到了水边树下,连栖息在附近的青蛙也给吓出来了。
  再一闪,他的人就从两棵柳树之间穿过。
  两棵柳树之间竟还有第三棵柳树。
  这棵柳树不过五六尺距离,沈胜衣身形如电,眼看就要撞上去,电光石火之间,他的右手突然翻出,抢先拍在柳干之上,身形借力就势从旁飞了出去!
  高欢紧接追来,他也看到了这第三棵柳树。
  他也懂得随机应变。
  他的心意绝对不比沈胜衣缓慢。
  不幸的是他用的剑实在太长,他心意才动,剑尖已碰到柳干!
  剑本就蓄势待发,这下子立时如箭离弦,一发不可收拾!
  “哧”的一剑穿树而入!
  六尺青锋竟穿过了五尺有余!
  这一剑当真可以开碑裂石!
  能够使出这一剑的只怕没有几人!
  能够立即将这支剑收回的更就完全没有了!
  高欢不由得当场怔住!
  沈胜衣也收住了势子,一面的笑容。
  这笑容看在高欢眼中却不是滋味,好比给人狠狠地砍了一刀。
  他的嘴角在抽搐,劲透右腕,拔剑!
  沈胜衣想不到也是一个得势不饶人的人,紧迫着高欢,连随就是十一剑!
  他的左手就好像是完全没有骨头似的,灵活到了极点,一剑刺出,第二剑就蓄势以待,变招换式尽在刹那之间完成,几乎就无需挫腕抽臂!
  高欢向来自夸快剑如闪电,到如今他才知道剑快如电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  他这才大吃一惊,看准了剑势,跳、跃、腾、挪,闪避的功夫一口气全用上。
  他怎还敢怠慢。
  只可惜沈胜衣的出手还不是他能够看得出来的。
  一下子他连换十四种身法,但沈胜衣的十一剑还是将他迫退了六尺,在他的白衣之上刺了三个洞!
  没有血,高欢的面上更无血色!
  这三剑之中最低限度有一剑可以再刺入半尺,洞穿他的胸膛!
  这一剑即使他能避开,沈胜衣的第十二剑出手,一样可以致他于死地!
  他已退到了水边,他已不能再闪避!
  沈胜衣的第十二剑并没有出手。
  十一剑刺过,剑便已收回,剑便已入鞘。
  他眼望高欢,面上依然还带着笑容。
  高欢一头冷汗,后背的衣衫更已冷汗湿透。
  沈胜衣的笑容只有令他难受。
  一向他以为只有铁青着脸才能使人害怕,没想到一面笑容同样也能教人魄动心惊。
  笑有时也是一种武器。
  笑里藏刀岂非就更令人防不胜防?
  沈胜衣笑中并没有藏刀。
  他的目光却比刀还要凌厉!
  “我要杀你易如反掌!”他一步跨前!
  “我知道!”高欢木立当场,也根本无从后退,道:“但我剑若是在手……”
  “也是一样,败你杀你,不外迟早问题!”沈胜衣的语声中,充满了自信,第二步跨出,道:“我喜欢选择简单而有效的方法!”
  “你早已这样说过。”
  “在你未来之前,我已彻底清楚了解这附近的环境,天时地利,尽在我心,尽为我用,算你功力、剑术与我相等,我还是稳操胜券!”
  第三步!
  “何况我根本不如……”高欢长叹。
  对着一个这样可怕、连天时地利也为之所用的敌人,他实在只有服输。
  “再问你,其他的十一杀手是谁?”
  第四步,沈胜衣语气一片肃杀!
  高欢惨笑,唇间突然露出一截舌尖!
  “你要死,尽可自断心脉,用不着在舌头上下功夫,断舌自尽只不过女孩子的玩意!”沈胜衣眼中闪着揶揄之色。
  第五步,道:“你还年轻,你赚的钱尚多余,你也未享受得够,你怎舍得死!
  高欢的面色不由更白。
  沈胜衣的说话正击中他的要害!
  “你若是和盘托出,你若是立誓从此洗手不干,倒霉的只是十一杀手,否则一定是十二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