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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僵尸

作品:长生剑 作者:古龙 分类:古龙小说 字数:14250 更新时间:2020-03-05 13:08
  长夜未尽,风中却似已带来黎明的消息,变得更清新,更冷。
  白玉京静静地站在冷风里。
  他希望风越冷越好,好让他清醒些。
  从十三岁的时候,他就开始在江湖中流浪,到现在已十四年。
  这十四年来,他一直都很清醒,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。
  无论谁若经历过他遭遇到的那些折磨、打击和危险,要想活着都不太容易。
  “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”
  他心里在冷笑。
  江湖中对他的传说,他当然也听说过。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,他能活到现在,只不过因为他头脑一直都能保持冷静。
  现在他更需要冷静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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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窗上的人影,仿佛又靠近了些。
  他尽量避免去猜这个人是谁,因为他不愿猜疑自己的朋友。
  小方是他的朋友。
  既然别的人都在楼下,楼上这人不是方龙香是谁?
  小方无疑也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,也许比他更有力量保护她。
  她就算投向小方的怀抱,也并不能算是很对不起他,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约束。
  “这样也许反倒好些,反倒没有烦恼。”
  白玉京长长吐出口气,尽力使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。
  但也不知为什么,他心里却还是好像有根针在刺着,刺得很深。
  他决心要走了。就这样悄悄地走了也好,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太认真的事。
  他慢慢的转过身。
  但就在这时,他忽然听到袁紫霞的一声惊呼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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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呼声中充满惊惧之意,就像一个人看见毒蛇时发出的呼声一样。
  白玉京已箭一般窜上了小楼。“砰”的,撞入了窗户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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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屋里当然有两个人。
  袁紫霞脸上全无血色,甚至比看见毒蛇时还要惊慌恐惧。
  她正在看着对面的一个人,这人的确比毒蛇可怕。
  他长发披肩,身子僵硬,一张脸上血迹淋漓,看来就像是个僵尸。
  这人不是小方。
  在这一刹那,白玉京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歉疚之意。一个人实在不该怀疑朋友的。
  但现在已没有时间来让他再想下去。
  他刚撞进窗户,这僵尸已反手向他抽出了一鞭子。
  鞭子如灵蛇,快而准。
  这僵尸的武功竟然也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。
  白玉京身子凌空,既不能退,也无力再变招闪避,眼见长鞭已将卷上他的咽喉。
  但世上还没有任何人的鞭子能卷住他咽喉。
  他的手一抬,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,用剑鞘缠住了长鞭,扯紧。
  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拔出了剑。
  剑光是银色的,流动闪亮,亮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  他脚尖在窗棂上一点,水银般的剑光已向这僵尸削了过去。
  这僵尸长鞭撒手,凌空翻身。
  猝然间,满天寒星,暴雨般向白玉京撒下。
  白玉京剑光一卷,满天寒星忽然间就已全部没有了踪影。
  但这时僵尸却已“砰”的撞出了后面的窗户。
  白玉京怎么能让他走!
  他身形掠起,眼角却瞥见袁紫霞竟似已吓得晕了过去。
  那些人就在楼下,他也不忍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。
  是追?还是不追呢?
  在这一瞬间,他实在很难下决定。幸好这时他已听见了小方的声音:“什么事?”
  “我把她交给你……”
  一句话未说完,他已如急箭般窜出窗子。
  谁知这个僵尸看来虽僵硬如木,身法却快如流星。
  就在白玉京微一迟疑间,他已掠出了七八丈外,人影在屋脊上一闪。
  白玉京追过去时,他已不见了。
  远处忽然响起鸡啼。
  难道他真的是僵尸,只要一听见鸡啼声,就会神秘地消失?
 
×      ×      ×

  东方已露出淡青,视界已较开阔。
  附近是空旷的田野,空旷的院子,那树林还远在三十丈外。
  无论谁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,掠出三四十丈的,就连昔日轻功天下无双的楚香帅,也绝不可能有这种能力!
  风更冷。
  白玉京站在屋脊上,冷静地想了想,忽然跳了下去。
  下面是一排四间厢房。第三间本是苗烧天住的地方,现在屋里静悄悄,连灯光都已熄灭。
  第二间屋里,却还留着盏孤灯。
  惨淡的灯光,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窗上,佝偻的身形,微驼的背,正是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。
  他显然还在为了自己亲人的死而悲伤,如此深夜,还不能入睡。
  也许她并不完全是在哀悼别人的死,而是在为自己的生命悲伤。
  一个人到了老年时,往往就会对死亡特别敏感恐惧。
  白玉京站在窗外,静静地看着她,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。
  奇怪的是,人在悲伤时,有些感觉反而会变得特别敏锐。
  屋子里立刻有人在问:“谁?”
  “我。”
  “你是谁?”
  白玉京还没有回答,门已开了。
  这白发苍苍的老太婆,手扶着门,驼着背站在门口,用怀疑而敌视的目光打量着他,又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?来干什么?”
  白玉京沉吟着,道:“刚才好像有个人逃到这里来了,不知道有没有惊动你老人家?”
  老太婆怒道:“人?三更半夜的哪有什么人?你是不是活见鬼了。”
  白玉京知道她心情不好,火气难免大些,只好笑了笑,道:“也许是我看错了,抱歉。”
  他居然什么都不再说了,抱了抱拳,就转过身,走下院子,长长的伸了个懒腰,仿佛觉得非常疲倦。
  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“咕咚”一声。
  那老太婆竟倒了下去,疲倦、悲哀,和苍老,就像是一包看不见的火药,忽然在她身体里爆炸,将她击倒。
  白玉京一个箭步窜过去,抱起了她。
  她的脉搏还在跳动,还有呼吸,只不过都已很微弱。
  白玉京松了口气,用两根手指捏住她鼻下人中,过了很久,她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,脉搏也渐渐恢复正常。
  但她的眼睛和嘴却都还是紧紧闭着,嘴角不停地流着口水。
  白玉京轻声道:“老太太,你醒醒——”
  老太婆忽然长长吐出口气,眼睛也睁开了一线,仿佛在看着白玉京,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  白玉京道:“你不要紧的,我扶你进去躺一躺就没事了。”
  老太婆挣扎着,喘息着,道:“你走,我用不着你管。”
 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,白玉京又怎么能抛下她不管。
  他用不着费力,就将她抱起来。
  这也许还是他第一次抱着个超过三十岁的女人进房门。
  棺材就停在屋里,一张方桌权充灵案,点着两支白烛,三根线香。
  香烟缭绕,烛光暗淡,屋子里充满了阴森凄凉之意。那小男孩躺在床上,也像是个死人般睡着了。
  小孩子只要一睡着,就算天塌下来,也很难惊醒的。
  白玉京迟疑着,还不知道该将这老太婆放在哪里。
  忽然间,老太婆在他怀里一翻,两只鸟爪般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  她出手不但快,而且有力。
  白玉京呼吸立刻停止,一双眼珠子就像是要在眼睛中迸裂。
  他的剑刚才已插入腰带,此刻就算还能抓住剑柄,也已没力气拔出来。
  老太婆脸上露出狞笑,一张悲伤、苍老的脸,忽然变得像是条恶狼。
  她手指渐渐用力,狞笑着道:“长生剑,你去死吧!……”
  这句话还未说完,突然觉得有件冰冷的东西刺入了自己的肋骨。
  是柄剑。
  再看白玉京的脸,非但没有扭曲变形,反而好像在微笑。
  她忽然觉得自己扼住的,绝不像是人的脖子,却像是一条又滑又软的蛇。
  然后又是一阵尖锥般的刺痛,使得她十根手指渐渐松开。
  剑已在白玉京手上。
  剑尖已刺入她的肋骨,鲜血已渗出,染上她刚换上的麻衣。
  白玉京看着她,微笑道:“你的戏演得实在不错,只可惜还是瞒不过我。”
  老太婆目中充满惊慌恐惧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早已看出来了。”
  白玉京笑道:“真正的老太婆,醒得绝没有那么快,也绝没有这么重。”
  剑光一闪,削去了她头上一片头发。
  她苍苍的白发下,头发竟乌黑光亮如绸缎。
  老太婆叹了口气,道:“你怎么知道老太婆应该有多重?”
  白玉京道: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  他当然知道。他抱过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,很少有人经验能比他更丰富。
  老太婆筋肉已松,骨头也轻了。他一抱起她,就知道她绝不会超过三十五岁。
  三十五岁的女人,若是保养得好,胴体仍然是坚挺而有弹性的。
  老太婆道:“现在你想怎么样?”
  白玉京道:“这就得看你了。”
  老太婆道:“看我?”
  白玉京道:“看你是不是肯听话。”
  老太婆道:“我一向听话。”
  她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种甜蜜迷人的笑意,用力在脸上搓了搓,就有层粉末细雨般掉了下来。
  一张成熟、美丽、极有风韵的脸出现了。
  白玉京叹了口气,道:“你果然不是老太婆。”
  这女人媚笑道:“谁说我老?”
  她的手还在解着衣钮,慢慢的拉开了身上的白麻衣服。
  衣服里没有别的,只有一个丰满、坚挺、成熟而诱人的胴体,甚至连胸膛都没有下坠。
  白玉京看着她胸膛时,她胸膛上顶尖的两点就渐渐挺硬了起来。
  她用自己的指尖轻抚着,一双眼睛渐渐变成了一条线,一根丝。
  她轻咬着嘴唇,柔声道:“现在你总该已看出,我是多么听话了。”
  白玉京只有承认。
  她媚笑道:“我看得出你是个有经验的男子,现在为什么却像个孩子般站看?”
  白玉京道:“你难道要我就在这里?”
  她笑得更媚更荡,道:“这里为什么不行?老鬼已死了,小鬼也已睡得跟死人差不多,你只要关上房门……”
  门是开着的,白玉京不由自主,去看了一眼。
  忽然间,床上死人般睡着的孩子鲤鱼打挺,一个翻身,十余点寒星暴射而出。
  这孩子的出手竟也又快又毒,更可怕的是,绝没有人能想到这么样一个孩子出手也会如此狠毒,何况白玉京面前是站着个赤裸裸的女人。
  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赤裸着的美丽女人更令男人变得软弱迷糊?
  这暗器几乎已无疑必可致命。
  但白玉京却似早已算准这一着,剑光一圈,这些致命暗器已全没了影。
  女人咬了咬牙,厉声道:“好小子,老娘跟你拼了。”
  那孩子身子跃起,竟从枕头下拔了两柄尖刀出来,抛了柄给女人。
  两柄尖刀立刻闪电般向白玉京劈下。
  就在这时,棺材的盖子突然掀起,一根鞭子毒蛇般卷出,卷住了白玉京的腰。
  这一鞭才是真正致命的。